
经济观察报最近翻了一遍银登中心的数据,发现了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统计:今年上半年,全国24家持牌消费金融公司,挂牌了122个不良资产包股票交易交易,未偿本息总额532亿元。
532亿是什么概念?这些资产包涉及超过1000万笔个人消费贷款,换句话说,有超过1000万个人次,从持牌金融机构借了钱,然后,没还上。
更刺眼的是另一组数据——这些不良贷款人的加权平均年龄约40岁,80后占了不良债务本金的50%,90初占了约30%。
几乎清一色的中年人。
很多人对“不良资产”这四个字没什么感觉,觉得那是金融系统内部的术语,跟自己没关系。
但所谓“不良”,翻译成人话就是:借了钱,还不上了。再翻译一层:这1000万人的生活,出了问题。
而且这1000万人,不是社会边缘群体,不是游手好闲的人,是80后、90初,是这个社会正当壮年、理应扛起一切的那批人。

先说一个反直觉的事实。
在国内的金融体系里,个人消费贷款曾经是最受追捧的资产。
原因很简单:单笔金额小、借款人分散、利率高。对金融机构来说,这是“优质资产”。一笔消费金融贷款,利率动辄15%到24%,放出去1万块,一年利息收入就是1500到2400块,比大部分企业贷款的收益都高。
所以过去几年,消费金融机构拼了命地放贷。
打开任何一个App,都能看到消费贷的入口。借呗、微粒贷、各种“借钱”按钮无处不在,审批越来越快,额度越给越高,仿佛钱是不用还的一样。
2020年到2023年,消费金融行业的贷款余额每年以超过20%的速度增长,整个行业一片欢腾。
但钱放出去容易,收回来难。
当经济增速放缓、就业市场承压、居民收入预期下降,那些借钱消费的人,突然发现自己还不上钱了。
马上消费金融今年挂牌的一个不良资产包,涉及未偿本息10.73亿元,加权平均逾期天数只有121天——也就是说,这些借款人仅仅逾期了4个月,就被打包当不良资产卖了。
4个月。在消费金融的世界里,四个月还不上钱,你的贷款就不再是“资产”了,而是“不良”。
中银消费金融更夸张,挂牌了33个项目,未偿本息117.44亿。其中部分资产包的加权平均逾期天数超过3000天——那是大约八年。
八年还不上。
一个人如果从2018年开始逾期,一直熬到2026年还没能还清,那这八年里他经历了什么,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这1000万人,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?
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:借消费贷的人,肯定是不理性的,肯定是超前消费、过度消费,买了不该买的东西。
这个判断不能说完全错,但远远不是全部真相。

这1000万人的加权平均年龄是40岁。40岁,上有老下有小,孩子可能在上学,父母可能在生病,自己可能在还房贷。
他们不是借钱去旅游、买奢侈品,他们借钱的原因,大多藏在你根本不会注意的地方。
可能是孩子一学期的补习费,可能是老父亲的一次住院押金,可能是房贷月供突然涨了一截之后的缺口,可能是被裁员之后三个月没有收入但账单不会停。
2025年的数据显示,全国城镇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71590元,折合月薪5965元。非私营单位稍高一些,年均114029元,折合月薪9502元。
看起来还行,对吧?
但你再看看生活成本:一线城市合租一个单间,3000到4500元/月,占掉月薪的40%到50%。孩子补习班一学期几千到上万,老人的医疗费更是一个无底洞。
2025年,全国居民人均消费支出29476元,月均2456元。但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支出35869元,月均2989元——这还只是“平均”,被高收入群体拉高了平均数。对于一个月薪五六千的人来说,日子过得紧巴巴才是常态。
收入没涨,但开支是刚性的。
更要命的是,这代人还背负着上一代人没有的压力——他们的父母大多没有足额养老金,农村老人的养老金每月只有一两百块,看病基本靠扛。
他们不是在“超前消费”,他们是在用消费贷维持一个正常家庭的基本运转。
说白了,他们借的钱,填补的是社会保障体系没有覆盖到的缺口。
但无论原因是什么,当收入断裂的那一刻,债务链条就崩了。
2025年,全国法拍房挂拍量达到71.9万套,同比增长,断供率约3.7%。居民个人住房贷款余额37.01万亿,35岁到55岁的中年家庭负债率高达77.6%。
这些中年人,不是不想还钱,是还不动了。
他们不是没有劳动能力,是在职场上最先被淘汰的那批人。35岁以上的简历被系统自动过滤,40岁以上的人投出去一百份简历能有一个面试机会就不错了。
不是他们不努力,是游戏规则不让他们上桌了。
而在消费金融的世界里,被淘汰的速度更快。
马上消费金融的一个不良资产包,加权平均逾期仅121天——四个月没还钱,这笔贷款就从“资产”变成了“不良”。
而在转让市场上,逾期超过300天的长期资产,折扣率只有1%到3%。也就是说,一笔100元的坏账,资产管理公司花1到3块钱就能买走。
1到3块钱。
一个借了10万块的人,在金融机构的账上,最后的“价值”就是1000到3000块。
至于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,没有人在意。

银登中心的数据还显示了一个趋势:不良资产的账龄在变短。
短账龄资产(逾期不到300天)的占比已经达到33%到37%。这意味着,越来越多的借款人,从正常还款到彻底崩盘,中间的时间越来越短。
以前可能还能撑个一两年,东拼西凑地还上。现在,几个月就撑不住了。
这不是个人还款意愿的问题,是还款能力在加速坍塌。
而且532亿这个数字,仅仅是持牌消费金融公司的数据。银行信用卡的不良贷款、小贷公司的坏账、网贷平台的爆雷,统统没有包括在内。
如果把这些都算上,实际规模恐怕远不止532亿。
不良贷款转让试点已经延期到了2026年12月31日。这个政策的延续,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:金融机构需要这个通道来持续出清坏账,而坏账的量,还在增加。
24家公司,122个资产包,532亿。
平均每家5个资产包,22亿。
头部更集中:中银消金33个项目、117.44亿;招联消金10个项目、106.29亿;蚂蚁消金5个项目、64.78亿。
这三家加起来,占了总量的一半。
大平台的用户基数大,坏账的绝对量也大。这些坏账背后,对应的是数以百万计的真实人生。
532亿的坏账,被核销,被转让,被资产管理公司用1%到3%的折扣打包买走。
从金融的角度,这叫“资产出清”,叫“风险释放”,叫“优化资产负债表”。
但从人的角度来看,这532亿对应的,是1000万人的人生进入了一种特殊的“破产”状态。
他们不是法律意义上的破产——我国目前没有个人破产制度(深圳从2021年开始试点,但覆盖面极窄)。
他们是一种“事实破产”:征信花了,借不了钱;可能成了失信被执行人,坐不了高铁飞机;可能被催收电话骚扰到精神崩溃。
但他们还活着,还在某个地方活着。
可能在工地上打零工,可能在县城开滴滴,可能在老家帮父母种地,可能在一个你看不到的角落里,用现金生活,不再和任何金融系统产生交集。
从数据上看,他们已经被“出清”了。
从生活上看,他们还在继续。
只是这种“继续”,和正常人理解的“生活”,已经不太一样了。
532亿被核销了。
但1000万人的生活股票交易交易,不会因为一笔坏账被卖掉就重新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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