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月谈记者 王晖 杨文
如今，植保无人机等智能化农机在各地广泛投入作业，大幅提升生产效率，却也催生了新型涉农纠纷。半月谈记者发现，无人机飞防作业引发的“农药漂移”问题频发，造成周边作物减产、农产品农药残留超标等问题。此类纠纷存在鉴定难、举证难、追责难等问题，亟待完善植保无人机监管及纠纷化解机制，让新技术真正助力农业增产增收。
一地喷药，邻地“遭殃”
在北方某沿海城市的一处村庄，一名孔姓种植户最近很发愁。这名村民和其他村民承包的20多亩葡萄地，因附近小麦种植户使用无人机喷洒农药产生“农药漂移”，造成葡萄大面积减产，直接损失近10万元。该种植户说，一审判决对方赔偿5万元，但对方不服并提起上诉，目前该案尚在二审审理中。
农业农村部数据显示，我国农用无人机保有量超过30万架、年作业面积突破4.6亿亩，但“农药漂移”事件在增多。据农业生态环境及农产品质量安全司法鉴定中心统计，今年4至5月，该中心已接到河南、河北、天津等地近10起“农药漂移”误伤鉴定诉求。
农业农村部环境保护科研监测所创新团队首席科学家王伟介绍，目前植保无人机喷施未能完全解决药剂扩散的技术难题。相关研究表明，旋翼作业产生的马蹄形涡流场会显著增强药液微粒的夹带效应，约25%的细小雾滴会漂移到非靶标区域，其中挥发性除草剂的最远迁移距离可达数千米，极易对周边敏感作物造成危害。
“农药漂移”主要高发于两个时段：一是四五月份小麦田除草期，二是6至8月玉米田除草期，其中除草剂漂移的危害远高于杀虫剂和杀菌剂。
除了技术本身的特性，操作不规范是“农药漂移”高发的原因之一。2025年5月，宁夏灵武市人民法院辖区内某村委会组织无人机为玉米地喷药，药液漂移致邻田水稻受损。该村水稻种植户赵某将村委会诉至法院。2026年3月，灵武市人民法院发布消息称已审结该案，查明村委会作业时未布设防护措施，判决其赔偿赵某经济损失2万余元。
2025年4月，天津市宝坻区也发生一起飞防药害事故，当地某社会化服务组织给水稻喷施除草剂时，也因为操作不当，漂移药液导致周边600多亩葡萄受损。
维权困局：举证难，鉴定贵，追责慢图片
“农药漂移”不仅直接损害种植户的经济利益，还可能造成农产品残留超标、生态平衡遭破坏等风险，由于此类纠纷存在“证据难固定、因果难认定、损失难核算”的痛点，受损农户维权往往面临较多障碍。
农民操作无人机在麦田喷洒农药危害农作物生长，滋生土壤生态风险。王伟介绍，不同作用机制的除草剂可能导致农作物死苗、叶片黄化、植株矮小等损害症状。“农药漂移”是导致非靶标农产品意外污染和残留超标的重要原因，“漂移农药”进入作物可食部分，可能形成农药残留，对公众构成健康风险。此外，非靶标农药还会危害微生物，长此以往，可能造成土壤生态风险。
举证难度大，证据保存难。上述孔姓种植户表示：“我们补打了解药，还是出现叶片畸形、新梢扭曲、果粒脱落等急性药害症状，第二年还会出现树势衰退、花芽减少现象。”经办此类案件的海南中信商事调解中心驻津办主任律师曹名苇说，因农民法律意识相对薄弱，往往在作物出现药害异常后才发现被误洒农药，此时再收集无人机作业记录、农药种类、风向数据等较为困难，且因果关系认定复杂，责任判定难度很大。此外，由于当前农作物受损的司法鉴定成本较高，具有专业司法鉴定资质的机构有限，且需专业人员现场勘察，结合受损程度等综合评估，鉴定周期较长，影响案件处理进度。
纠纷化解难，易引发基层矛盾。天津市宝坻区人民法院林亭口人民法庭庭长、四级高级法官胡艳阳表示，此类纠纷大多发生在邻里、村集体和村民之间，一旦处置不及时，很容易造成邻里关系恶化，甚至引发肢体冲突。就算进入诉讼程序，往往存在责任认定难、赔偿执行难等问题，容易形成信访积案。
多方协力，让飞防不再“脱缰”图片
——构建“农药漂移”风险防范机制。王伟建议，依托人工智能和农业机械研发优势，支持高校和科研机构开展农药漂移防控技术研究，研发新型抗漂移喷雾助剂和剂型，改进药液配方，降低雾滴蒸发和飘散，开发智能施药装备和精准喷洒技术，构建“农药漂移”风险评估模型和预测预警系统，完善农药使用备案和可追溯制度，以便在发生药害后能够追溯责任。
——加强漂移药害基础研究与鉴定技术开发。王伟建议，开展农药致非靶向农作物损害症状与剂量-效应关系研究，将农作物药害症状识别与监测、损害阈值与基准、损害图文数据提取与加工、诊断工具开发纳入长期性基础性科研工作，构建农作物药害智能诊断平台、图文和标本数据库，制定叶片植株根系损害阈值标准，开发低成本可视化诊断工具，开发移动应用或在线平台，为药害确认、线上鉴定和损害溯源提供科学依据和技术工具。
——构建“预防-化解-救济”全链条多元治理体系。天津市宝坻法院林亭口人民法庭探索并实施了早纠正、早提醒、早行动的“三早”工作法，取得良好成效。胡艳阳、曹名苇等建议，建立涉农案件快速响应与审理机制，通过加强行业监管、组织技能培训、开展普法活动等举措，构建纠纷多元化解体系；充分发挥基层网格员作用，实行无人机作业登记备案制，并提前发布作业公告，监督飞手规范航行路线，提醒周边农户及时采取保护措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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